山居筆談 2009/12/26


       
我斜立在露台的欄干邊上。兩隻背蒼腹白的夜鷺在池面上低翔,一前一後,時緩時疾,姿勢曼妙。另有兩隻五色鳥,直來直往,相互追逐,郤少了優雅浪漫。冬季不是鳥類的求偶季節吧……凝思間,回頭看,一位面貌姣好,穿著入時的女士直挺挺地站在身後,微笑地注視著我。看樣子久立多時啦。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。
        她先開口,微笑地說道,〝你們該還債啦…..〞
        年紀大了,還是沉不住氣,不等她話講完,我問道“的確,我一生欠人多多,不管金錢,還是感情,但是我不知道妳是誰;我們彼此認識嗎?”
        〝你不認識我,但是我認識你呀。〞她說道,〝我認得你父親,你母親,你…..〞
        〝慢一點〞我又打斷她說話,我說〝妳說妳認得我父親,妳多大歲數了?不超過五十歲吧?〞
        〝你父親在廈門大學讀書,到過我家,抱過我,那時候,我七歲。〞
        〝妳,八十多歲啦?〞我找不到眼鏡。我要仔細端詳眼前的客人。
        〝剛過八十二歲生日。〞
        〝真是駐顏有術啊。〞我問道,〝妳又怎麼認得我母親的?〞
        〝戰爭一結束,迫不及待,我要到台灣找你父親。家人不放心我遠行。兩年後,十九歲,終於可以出門啦。〞她平靜的說,〝可惜,我只見到你父親的棺木……
        〝在棺木旁邊,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。她悲哀,但是沉著;辦理丈夫的殯葬,有條不紊。我看到了一位偉大的母親。〞
        聽到她讚揚我母親,戒心大大解除,我試探著問道,〝我母親剛過世,三星期吧,她欠妳錢嗎?〞我母親一生從不欠人錢,這我有把握。
        沒有回答我的話,她問道,〝不讓我坐下嗎?〞
        請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,我帶上眼鏡──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,容光煥發;雖然如此,現在,我看得出,她的確不年輕啦。
        〝同在你父親出殯的那天,第一次見到你。你臉頰上留有淚痕。〞
        〝不好意思,讓妳看到我傷心的樣子。〞我說,〝我是背著大家,偷偷流淚的。〞  
  〝我不明白,父親去世,為什麼不能大聲哭,儘情流淚?〞
  〝我恐怕受了日本人的影響,認為哭或者流淚有損男子氣概。〞轉過話題,我問道,〝白沙屯當時是個貧窮、偏僻的小村莊,妳怎樣找到的?〞
  〝你父親留有高雄六龜的地址。一到台灣,我先到六龜;從你伯父那兒,知道你們住在白沙屯。〞
   〝我父親在廈門大學只讀了一年書,學校關閉,就回到台灣來。他買了整櫃子的日文醫學書籍,自習考取了醫師執照。
   〝那個執照,只被允許在沒有合格醫師的地區執行醫療業務。我三歲的時候,我父親先在新竹的一個小山村石光開業;後來,我六歲的時候,遷到苗栗的白沙屯。當時,包括桃園、苗栗都同屬於新竹州。〞
   〝你說的,我全都知道。〞她問我,〝為什麼你父親不繼續留在石光,而到白沙屯呢?〞
   這事情的始末經過,從小,從大人口中,我一清二楚。但是我不回答,而讓她說。
   〝客家人節儉,除非不得已,不去看醫生;看醫生,只吃藥,不打針。在石光的收入有限。開業需要備妥起碼的醫藥存量、基本的醫療器材、還有診所的裝潢……這些錢都是借來的,你外婆向親戚借來的;石光的收入,無法讓他還錢。〞
   〝我父親向妳借錢嗎?〞
   〝年輕人,別急,故事才剛開始呢!〞天呀,七十多歲了,還被叫年輕人。
   〝你父親三十二歲過世的時候,你九歲;弟弟,一個六歲,另一個六個月;妹妹,一個五歲,一個三歲;你母親,二十九歲。
   〝二十九歲的年輕媽媽有五個孩子要帶大呢!有辦法嗎﹖我的心情異常沈重。同一個時刻,你母親大概也想同一問題吧!
   〝我跟隨出殯的行列,一路走到附近的荒山上。棺木埋在地底下,豎起墓碑,鄧耀光,多親切的名字呀!墓碑上刻著三大房子孫立,多諷刺啊,三兄弟都是孩子呢……〞
   〝我父親的墓地已經不在荒山上啦,現在,就在我的山莊裡。進來的時候,妳注意到了沒有?朱銘的雕像,我父親的遺骨就置放在下面。〞
  〝年輕人,我不喜歡,話被打斷。〞以堅定的語氣,她說道,〝當下,我下了決心,這位年輕媽媽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,她的責任就是我的責任……〞
  說話離譜啦,我插嘴說道,〝就我瞭解的,她一生並未接受過別人幫助,她一手把孩子獨立帶大,不對嗎?〞
  〝年輕人,為什麼不讓我把話講下去呢?〞
  〝我不明白,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大女孩,會有什麼本領……..〞
  輪到她中斷我說話,她說道,〝我們家是鼓浪嶼的望族,我們有錢有勢。福建有文化又富有的家族都是住在鼓浪嶼的。你不明白嗎?〞
  〝我不相信,我父親回台灣之後,還記得在鼓浪嶼認識的……..〞
  顯然她也急躁,反問道,〝你戀愛過嗎?你能體會一個七歲的小女孩,被一位高大的男子抱在懷哩,意亂情迷的感覺嗎?〞
  對這位陌生女子,我開始有了親切感;似曾相識,我肯定在哪裡見過她。
  〝你一再插話,講到哪裡,我也糊塗啦。〞
  〝就從白沙屯講起吧。〞
  〝你們在石光大約待了三年。你的大弟、大妹在這兒出生。開業借來的錢,遲遲未還,才決定搬到白沙屯。到了這兒,不久,錢全都還清了,而你父親也得了肺結核──盤尼西林未發明之前,這是不治之症。這個村莊有幾個人患有肺結核;治療他們,你父親也不幸感染上。〞
  講到這兒,她有點傷感,話一時說不下去,我接下去說道,〝病折磨他兩年多之後,終於傷心地離開人間。〞
  〝你知道他有多傷心嗎?〞她問。
  〝臨終前,他對他的妻子,也就是我的母親,說,三個孩子長大了,都做
校工,應該能養活妳吧。不是對人生失望,不會講這樣低調的話吧。〞我說。
  〝你母親不善言語。有些話,你父親只對你外婆說。〞
  〝你也認得我外婆?〞
  〝豈止認得,並且講過幾次話呢。〞她說道,〝病中,你父親一再說,他下輩子不願做人,做人太辛苦。小時候,一碗麵兩分錢,每次看到玩伴吃麵,他都掩面躲開。他沒有兩分錢。他遺憾,他的母親太早過世;親生母親是會偷偷塞錢給兒子的。
  〝而現在,會賺錢了,也有錢了,卻得了這種病。人生實在太痛苦啦!〞
  相對沉默了一會兒,我說道,〝這些我也是從外婆口中聽來的。我的母親話少,不說也不評。〞
  我又說道,〝我父親對他後母有一般的偏見,認為後母都只顧自己的小孩,敵視前妻的。他的後母生下四個女孩之後,最後生了一個兒子。八歲的時候,我曾經在大街上,看到我的叔叔,我父親的親弟弟,賞後母的兒子兩個耳光──這是日本人的習俗,高年級的學生可以教訓低年級的,哥哥可以教訓弟弟。如果在家裡,有被後母歧視的陰影,我叔叔不致有這樣的舉動。他後母七十五歲去世。她的丈夫,我的袓父,出殯那天,他說,她是好女人。意思就是說,她不是搬弄是非的人,不是心胸狹窄的人,她是唯丈夫意志是從的人。〞
  〝你袓父是怎樣一個人?〞
  〝我的袓父活到一百歲才去世。親戚們都說他是個吝嗇的人,要從他那裡拿到一角錢,必須解開二十四個結。我以為以節儉來說他較為適當。坐火車,他可以為了省錢,走一站路後才上車。他常說不要以為一角錢不重要;一角錢可以困死一個男子漢。
  〝第一個到台灣來的祖先,叫鄧祥高,在廣東窮得沒飯吃,聽說有一隻船要到台灣,他就搭上;不知道有沒有獲得船長允許。到台灣,在頭份附近的丘陵地上,他入贅平埔族的一個家庭。平埔族是氏族社會,女人當家做主;遺產由女兒繼承。我們鄧家以這樣的方式取得了在台灣的第一塊土地。不清楚這塊土地面積有多大,總之,到了第五代,我祖父這一代,生活又發生困難。十八歲左右罷,我袓父一個人從頭份出發,沿著鐵路步行走到高雄,尋找生存的方式。一路上他都找不到機會。又由高雄走山路到六龜──番漢交界的地區。在六龜,他開了漢藥店;我不清楚他的漢醫知識,袓傳的,還是自習來的。他的四個兄弟都識字,我也不曉得進私墊學的,還是有別的學習方法。除了開藥店,我的袓父還兼做買賣──把平地的貨物高價賣給了原住民;把原住民的貨物低價買進。很快,他在六龜賺了很多錢,並置了田產。在這裡,他先後娶了兩個老婆──第一個愛賭博,被趕走;第二個,她生下兩個男孩之後,二十多歲就去世。有了錢,我的袓父回到頭份,蓋了一座二層樓水泥房子;當時,那是頭份最時髦的房子;並且娶了第三個妻子。我袓父是節儉的人,不會同時擁有三房妻子。
  〝我袓父是怎樣一個人呢?他是理智重於情感的人。我曾經看過我父親寫給他爸爸的一封信,要求爸爸食米能便宜一點賣給兒子。小學念書的時候,有一陣子,我住在袓父家,每頓飯我都吃三碗,他特別把我叫到跟前,說,兩碗飯,甚至一碗就有足營養,不要吃太多。他叮嚀我母親,千萬不要生前把財產分給子女。他肯定看多了,父母過早把財產分給子女後,孤苦伶仃,無人照顧的窘境。〞
〝能這樣不帶感情地描述祖父,〞她笑著說,〝這一定來自祖父的遺傳。〞
     我哈哈大笑。我已經把她當老朋友啦。有誰比我更瞭解我母親的,我隨意問道,〝妳幫助過這位年輕媽媽嗎?她有五個稚齡子女需要撫養呢。〞
        〝你母親既堅強又勤勉,完全不需要別人接濟。
        〝你父親養病期間,她已經代替丈夫執行所有的醫療業務──問病、開藥單、簡單的外科手術、出診……你父親做的,她都能做。接生助產是她的本行。不難想見她有多忙碌。你父親去世,沒有了醫師執照,還能執行醫師業務嗎?單憑接生助產能維持這個家庭嗎?
        〝她的自信曾經動搖過,而求助於你的祖父。他說,如果維持不下去,就搬回來吧!搬家的大卡車來了;孩子們都很高興,可以回家住大房子;你母親猶豫了片刻,就叫車子開回去。
        〝你母親的運氣真好,沒有人挑戰她的醫療行為;接生業務也讓她應接不暇。在這個濱海漁村,只有你們家能天天吃乾飯,三餐魚肉不缺。在那個貧窮的年代,那過的是天堂生活呢!
        〝除了你的小妹妹,三歲的時候死於中耳炎,你母親把你們個個都拉拔長大。她應該含笑而終,對吧?〞
        〝她死得安詳。九十二歲,她滿足了。但是她還是有遺憾。她的兒子怎麼不能個個都賺錢……〞我話未說完。
        她問,〝你們三兄弟現在都在做什麼?我知道你在寫作,其他兩位呢?〞
        〝我剛問過他們。二弟也在寫作。大弟,他要繼續他的夢想,改革中國文字的書寫,和簡化漢字在電腦上的運作…….〞
        她笑著說,〝這是秦始皇的事業呢!〞
        我也笑著說,〝包括我在內,我們兄弟都是不事生產、不事服務的人。可憐,工人們、農人們要供養這些看似對社會毫無作用的人。〞我轉過話題,說道,〝我母親真正想過的是中產階級的生活──兒子上班賺錢,媳婦在家帶孩子,閒暇時,彈鋼琴小品。退休後,雖然住在人人都羨慕的大房子,四圍花木扶疏;其實她過得頗為孤獨、寂寞,兒孫偶而才回家看她一下。她看電視,讀小說過日子。我太太曾辯解,說道,雖然她自己不摸鋼琴,但是請過管絃樂團在她面前演奏,聲樂家在她面前演唱,鋼琴家在她面前彈奏呀。〞
        我還要繼續說下去,突然發現,這位陌生的女訪客臉色怎麼變得那麼蒼白、衰老,就像冬天的落日餘暉。
        〝雖然妳沒幫過我們什麼忙,但是心意是偉大的、慷慨的。活著的、死去的,我們都虧欠妳。我能怎樣報答妳呢?
        〝見過我們,放心啦,妳就回鼓浪嶼嗎?妳一向都在那裡?做些什麼?…..〞
        女客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╮C我對著冬日自言自語呢!我作夢啦!張開眼睛,窗外灰濛濛的,天未亮呢。我披衣起床,坐在躺椅上,低頭沉思剛才的夢境。
        太太醒來了,問道,〝孫悟空的故事,你要寫下去,真的嗎?〞
        〝是的。一年後吧!〞我答。沒聽到,她又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