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居筆談 2009/12/13


  聽過郎朗的鋼琴演奏,當天晚上回鄉下的路上,太太問我,〝彈得好不好?〞我說,〝不知道。但是如果問我,喜不喜歡?我會說,喜歡極了。〞即使一首最簡單的曲子,我都未從頭到尾正確彈過,怎有資格評論音樂家的手藝是好是壞。

  我喜歡梵谷的畫。我從未喜歡過一幅現代畫。但我從未說過他們畫得好或者壞。雕塑展、油畫展、國畫展等藝術展覽會,我算常客,但是僅只於附庸風雅,我的藝術程度迄未升級到評論水準。

  至於我的專長──寫作,對一般性的文章,我就能道好說壞啦。但是也僅僅達到這等水平。對議論性的文章,像社論、短評之類的,我會說,寫得好、寫得差、寫得好極了、寫得爛透了。但是我從不說,講對了,講錯了,這一類的話。好不好,有技術性的客觀標準;對不對,單靠我有限的知識不足以論斷。我頂多說,〝我接受這個論點。〞或者說,〝我難以同意這個看法。〞你能區別,〝說對了〞和〝我同意〞之間意義有什麼不同嗎?

    一九六七年,中國爆發了文化大革命──其實就是赤裸裸的權力鬥爭──鄧小平被下放到江西南昌市郊,軍管之下,接受勞動改造;一九七三年末被招回北京,重新進入權力核心。誰主導鄧復出?一派人認為是總理周恩來。周鑒於身體日益虛弱──應付四人幫已經心勞力瘁──急需一位重量級人物協助推行政務;於是積極推動,營造復出條件,終於獲得毛澤東的同意。另一派人則認為,這全是毛個人玩的權力平衡遊戲:四人幫治國經驗不足,他不放心周獨攬行政大權。

  兩派的說法,各有道理,各有根據。我支持後者。但我只能說,〝我同意後者的見解。〞我不能說,〝這就說對了。〞 

 
 這樣表達,不要以為我看輕他們的智慧。一點也不。我沒有把握的是自己。兩派提出的論據可能都夠充分,但是我沒有能力據此判斷誰對誰錯。

  遣詞用字,我的確謹慎小心。講話或者寫文章,除非有數據,或者自己數過,我不用〝多數人、少數人、大部分人、小部分人〞,而用〝很多人、許多人、一些人、有人〞之類,沒有確定數量的字眼。

  罵人,強調論點,為了語氣,我常用全稱肯定或否定的句子。一般,我不把話講死。

  〝小氣吝嗇又陰陽怪氣,這個人找不到老婆的。〞萬一他找到一個,怎麼辦?於是後半句,我會改寫成〝這個人難找到老婆的〞。

  我愛用〝除非…….. 〞這樣的句型。〝你經營的是夕陽工業,再怎樣努力,也是白費功夫。〞這個句子的前面,我會加上〝除非有新狀況出現,〞〝除非政府介入,〞之類的起頭話。也許我超謹慎啦。

  〝蛇肉好吃。吃起來清涼滑嫩。〞我會糾正他,不要省略〝我〞字;因為聽到蛇肉,更多人感到的是噁心。〝佛教是所有宗教中,意境最高,道理最深的。〞少三個字〝我認為〞,就會生出爭論。〝我認為明天太陽仍然會從東邊升上來〞。前面三個字便是贅詞。陳述主觀事實,不能去掉〝我〞字;相反的,陳述的是客觀事實,加上〝我〞就奇怪啦。

  這些是我說話、造句的習慣。一般人〝好和對〞〝壞和錯〞混著用;使用〝多數和少數〞、〝大部分和小部分〞憑的是直覺;〝做不到〞和〝難以做到〞不嚴格區分……..似乎也不影響彼此的溝通。我是不是太小心眼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