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居筆談 2009/12/05
  昨天早上九點三十三分,我母親的心臟不再跳動,隨著呼吸也停止下來,醫師於是宣佈,她死亡啦。得年,差三天,九十一足歲。許多人都在自己最親密的人去世後,才遺憾這個,遺憾那個,覺得對死者多有愧疚。我也一樣嗎?

  季羨林,古印度文專家,二次大戰結束後,從德國回到中國,以後一直就在北京大學教書;活到九十八歲,剛去世不久。她母親是在絕望中含恨而終的。回鄉奔喪,季羨林在讞~的口中才知道,母親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他,他竟然長達八年在濟南讀中學,在北京讀大學的時間中,一次都未曾想回家過。九十八年來,他最悔恨的就是這件事。他不斷地自責,他說如果他有什麼值得的東西,榮譽、地位或者其他別的,他都願意拿來交換;只要能和母親在一塊兒,他甘願長住鄉下,不在乎母親無知無識,一起過貧窮又辛苦的日子。

  閻連科,寫小說、寫散文、寫評論,創作量非常豐富,作品被譯成二十多種語言,是中國當前最活躍的作家之一。有一件事,他一直耿耿於懷:他的父親病中渴望看一部電影《少林寺》,十塊錢就能在他床前播映,兄弟姊妹沒有一個人願意出錢;父親去世,送葬的時候,他、大姊、二姊和他哥哥,都悲痛逾恆,痛苦地說,沒能讓父親生前看他最想看的一場電影,他們真是不孝啊!閻連科說,那時候,他口袋裡有十七塊錢;因為小氣、節儉,他不肯掏出來。

  不管是季羡林的,還是閻連科的,都是人間悲劇──難怪他們都要因此慚恨終身。我的故事並不悲慘,但是遺憾的感覺和他們一樣深刻。很糟糕的,都在親人身後,才萌生出來。

  ──長久以來,我母親心中有一個疑惑,為什麼她的三個兒子無法個個都賺錢?個個都事業有成?是不是她做錯什麼,教養上出了問題?我很想告訴她,包括我在內,都不善賺錢;可是人生的道路並不只有賺錢這條路呀。沒耐心和她溝通,我拿洪蘭寫的一本書《通情達理》給她讀,希望能有共同的語言和觀念用來討論。她讀後,沒表示什麼。我知道我失敗了。我沒有再嘗試其他的辦法,就這麼一次就放棄努力,而讓她帶著她人生最大的疑惑離開人間。這是我對她感到最遺憾的。

  ──在人前,她都說我很孝順。虷是苳妨嶊熙\多話,她沒說清楚。我知道她講的是我愛說逆耳之言。只要我不在家,她從不開冷氣,只用電風扇,我問她,衧陘偵簻棖o個錢呢?留給子孫嗎?子孫一秒鐘都不會想到你的!虷a板、窗戶沒刷明亮,擦桌布溼淋淋地沒擰乾就擱在一邊,她會提醒我,我總是說,赲{在,人沒有那麼好要求哪。能做到七十分,我們就該接受;八十分,我們要滿意;八十分以上,那是寶呀,那是撿到的。迣o樣講話一定大大剌傷她,但是我不能控制自己。這一類的話,無疑的,我一講再講。難道沒有別的榜樣嗎?我有一位親戚,經營五金的大貿易商,他有一位自卑又缺乏安全感的母親,從台北到鄉下拜訪親友,他母親都要自帶碗筷、鍋盤、砧板、菜刀;他從不講二句話,攤開她用舊了的大布包,包起來,就抬上車子。到了親友家,我猜,他會這麼說,迣o是我媽媽的習慣,包涵,包涵一些吧!虷茈L的親友,會很羡慕,她有這麼能幹、懂事又孝順的兒子。

  我愧對母親的,當然不僅僅上面兩件。我母親坐車、坐船、坐飛機不到十分鐘就會昏暈嘔吐。火車是她最舒服的交通工具。我外婆好奇心大,興趣廣,我母親一點都不像她;如果她和外婆一樣,我一定讓她遊遍世界。我母親節儉成性,一有什麼念頭,只要想到要花錢,動機馬上消失。這些都成了藉口,讓我少安排她旅行;少陪她做這個,做那個。

  對一個人有足的愛,忙不會是藉口,這個或那個理由都可以克服──陪她坐高鐵,從台北到高雄,享受一下速度的快感;到了高雄,坐汽車不舒服,就不遊覽市區;吃一點食物,喝一點飲料,又從高雄坐回台北嘛。沒坐過飛機嗎?吃一點暈機藥,忍耐一下起飛和降落時的不快,帶她到東京嘛。不耐旅途勞頓嗎?就在成田機場東逛逛,西走走,不進市區,在過境旅館過夜;隔天視情況而定,回台灣呢,還是冒險繼續旅行。按摩阿姨,能講能聽又有耐心,她同樣有子女需要教養,讓她也讀洪蘭的書,這樣,和母親溝通,雙方肯定各有所獲。

  愛讓你能包容,讓你有創意,讓你百折不撓。缺乏足夠的愛,藉口都可以化萓谷n理由,讓你少一點愧疚,多一點心安。

  講了這麼多愧疚的話,並不表示我母親這一輩子過得不如意。相反的,她很快樂。她深愛她的子孫,所以日子過得每天都充滿希望;她在人世間獲得的,她認為遠遠高過期望。二十七歲開始,她就在白沙屯(一個貧窮漁村)做產婆,經過她雙手從子宮抱出來的嬰孩超過了八千個。有些家庭,一家三代都她接生的。四十五年的助產生涯,她沒有失敗過,她感到驕傲。退休後,能在風景如畫,花木圍繞的大房子,渡過晚年,鄉下人都認為這是她應得的福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