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居筆談 2009/11/14


    凌晨,也許一點,也許兩點,太太上床前,那時候我已經入睡多時,迷迷糊糊中,聽到她說,她剛看了一部很棒的電影,貝多芬和他二十三歲年輕女孩的戀愛故事。我說,我早看過了。她很驚訝,因為她知道我很少開電視,也不常看電影,問,和誰一起去的?我答,和一位二十三歲的小女孩!她不知道古典音樂片或者戰爭片,我常一個人去看。我曾經獨自一個人連坐八小時,在電影院看俄國片“戰爭與和平”。上床後,我問,幾點叫她起床?她說,不要叫她,她要睡一整天。我們很快就入眠。夢境中,我一直被貝多芬糾纏。

    不到五點,我就起床。我有早起的習慣。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,吞下一片鈣片,然後到陽台做體操。根據小學時候做過的體操,我編了十節;做完十節,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關節都能動到。早上,十二分鐘;晚上,三十分鐘。幾年下來,雖然談不上身輕如燕,至少尚不致老態龍鍾。

    將近六點,也許早些,到書房坐下,算一下《山居筆談》到底寫了幾篇。只得六篇。我失信呢!月初,我答應Jack,一日一篇的。(以字數來說,我還未失信;當初我說的一日一篇,說的是一篇二百個字。)

    為什麼寫《山居筆談》?這一個月的第一天,星期日的午後,我和太太、Jack坐在陽台上喝水、談天。Jack突然要求,給他短文,一日一篇,大約二百字左右。長久以來,我太太一直說我未盡父職。我自己也覺得結婚三十多年,的確愧對妻子,愧對兒子。這時候兒子提出的合理要求,在太太面前,似乎不能推辭,於是爽快地答應下來。這個承諾實際上大大耽誤了我下面的三個寫作計畫,主題都構築好的三篇長篇小說。

    在陽台上,讀完兩份早報,回到書房,開始想今天《山居筆談》的主題。

    前兩天,李遠哲說,台灣的學者、教授的待遇低了,比香港、比大陸都低;他們都高過台灣三倍!長此以後,台灣怎能吸住人才,怎能留住人才?

    好,這是好題目,今天就談這個吧!吃過早餐,服下降血壓葯;準備了一杯水,一片鈣片,給太太。到了臥房,太太居然已經醒來。她問,今天報紙有沒有什麼大消息?

    我說,沒有大新聞,倒是有兩個有趣的消息:第一個,妳的老師尹啟銘離開內閣,兩個月之後,又回到內閣了;第二個,立法委員吳育昇帶美女上薇閣,被蘋果日報報出來,他太太臉都綠了。太太說,蘋果日報至少有一個功能,幫太太管住丈夫。

    太太叫我放水,昨晚她沒洗澡就睡。過去,我會認為,她愛支配;現在,我認為她在撒嬌。太太起床後,我大概不能做需要集中精神的工作。在她讀報的時候,我走到池塘邊扒落葉。前幾天,我才扒過一次,今天又積成厚厚一堆。

    池塘略小於一個足球場,在陽台前面,周圍樹林環繞。冬天到了,落葉浮滿水面;幸好,陣風過後,落葉會被吹到北岸。只要站在北岸邊上,很容易將落葉打撈上來。清除工作作了一個多小時,太太叫吃午餐。她煮了一鍋酸菜肉片湯,一大盤混合青菜,又烤了一片鱈魚。這是一週來最豐盛的一餐。我吃青菜,吃肉片,而把鱈魚片留做晚餐。太太幾乎不吃肉,一大盤青菜,她吃了大半又半。

    午覺睡得很沉,從一點睡到三點半。我很少熟睡如此。醒來,太太還在看報。週末,她讀報紙讀得很細,不但讀地方新聞,也讀時尚、料理、旅行之類的報導。我斜眼看到民進黨的一則廣告,號召民眾參加反毒牛遊行。不知道他們怎樣想的,認為毒牛事件能夠打擊國民黨!這時候,他們理應以民眾察覺不出的方式,向美國人送秋波才對——美國人不喜歡國民黨傾向中國,將樂於見到台灣的另一個政黨對他們友善。說歸說,這種暗通款曲的動作,只有成熟的政黨才能作得漂亮。

    四點多,和太太到頭份的黃昏市場,買菜,買水果;下星期用的。到黃昏市場買東西是娛樂——直接面對賣家,所以價格有彈性;陳列出來的食品,不是每天都一樣,偶爾你會驚喜於發現一些特製的小食品。到竹南的龍鳳漁港買新鮮的魚貨,也是有趣的週末活動。但是今天我們沒去。明天罷!有一年,就在這個黃昏市場,風雨天,我們遇見一位中年婦女,我問她,“為什麼這時候還出來作生意?”她說,“有些老主顧買我的東西成習慣了,不能風雨天,我就躲在家裡,叫他們找不到我。”

    將近六點,我們才回家。吃過晚餐,她看電影,我休息了一會兒,做三十分鐘體操。看電影,對她來說,工作意義大於娛樂。她很少無所事事。如果突然出現空檔,她會說,去拜訪李家維罷,或者說去看李喬!

    體操過後,沖過淋浴,我真的無所事事。屋前、屋後,東走走,西瞧瞧,把走廊的燈打開,靜待按摩阿姨來臨。按摩阿姨叫Ita,住中和,為我們按摩有四年多了。不管在台北,在頭份,她都風雨無阻,一個星期三趟;另外三天,她到汐止,陪我媽媽聊天看電視。我媽媽非常喜歡她,說,看到她,心情好,身體就舒服了。Ita,四十多歲,成熟而且言談不俗。她有四個女兒。女兒除了大的智障之外,其他幾個從小到青春期,一直都很反叛,和男友同居、墮胎、做檳榔小姐、做太妹,幾乎壞女孩能做的,她們都做了。做媽媽的當然痛心疾首。但是Ita說,你絕對不能放棄!永不放棄!她學習和她們相處。多年後,現在,她和女兒之間就像姐妹一般。女兒們個個都恢復了常態:智障女兒在加油站工作;二女兒,大學讀書;三女兒,中學讀書;四女兒,工作。

    不到九點,按摩阿姨到了,我先,太太繼續看電影。兩個小時之後,輪到太太。這時候,我才開始寫今天的《山居筆談》。主題和原先設想的,南轅北轍。你有興趣知道我們夫婦假日做的一些生活瑣事嗎?